夏听月一步步往前。
水獭。鹿。羚羊。猫。
每走一步,他的胃都会剧烈地痉挛一下,让他不得不扶着金属笼架,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。
一排,两排,三排。
越来越多的面孔从他视野两侧掠过,有些他认得,更多他不认得。他们都在沉睡,眉头舒展或紧蹙,嘴唇微张或紧抿。
走到第四排的时候,夏听月倏然顿住。
里面蜷缩着一个年轻人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,此刻那衬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红污迹。他的头发很长,凌乱地垂落在额前和颈侧,遮住了大半张脸,憔悴而苍白,颧骨突兀地撑着那层薄薄的皮。
他侧躺着,膝盖几乎抵到胸口。
……是祝宥。
夏听月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。
他伸出手,指尖穿过金属栅栏间隙,在空气中悬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被拉得极长,长到他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时候他还是一只刚化形不久,对人类社会一无所知的小雪豹,祝宥蹲在他面前笑着说,你好,你不是人吧。
祝宥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。
在医疗中心遭到袭击的那一天,他们失去了联系。在太多人死去,太多人走散,夏听月曾拼命找过他,问过每一个幸存者,得到的都只是摇头。
他以为祝宥死了。
他以为祝宥已经变成某份实验报告末尾的一行数据,变成某个无人认领的编号,变成沉在冰冷河底的一具无名躯体。
他用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这件事,直到这一刻。
指尖终于触到了那人的额发。
失去光泽的发丝从他的指缝间滑过,夏听月将那些凌乱的碎发轻轻拨开,动作小心翼翼。
昏暗不清的光线下,一张脸从阴影中浮现出来。
祝宥曾经是那样的好看,一颦一笑勾得人心潮澎湃。
但现在这个人,眼窝陷成两汪暗影,睫毛干涩地贴在眼睑下方;嘴唇是青灰的,起了细密的死皮,有几道已经干裂成口子,渗出过血又凝固成深褐色的痂。
……这是他吗?
夏听月的手僵在半空中,指尖悬在那人消瘦的面颊上方,却再也落不下去。
“祝宥。”夏听月艰难地发出了声音,“……祝宥,是我。我来接你……你醒醒,祝宥……”
没有回应,他只是安静地蜷缩在那里。
再多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,被酸涩的潮水淹没,最后只化作一滴滚烫的液体,砸在那人青灰的指尖上。
夏听月吸起一口气,将那滴痕迹用力蹭掉,抬起头。
不管怎么说,他需要先把人带出去,哪怕其他人救不了,起码祝宥他要救出去……
“好久不见了,听月。”
就在夏听月伸手准备去探那扇笼门的锁时,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,不疾不徐,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。
夏听月浑身的毛几乎在同一刹那炸开,他的耳廓猛地向后压平,贴紧发丝。
他认得这个声音。
“在做什么呢?”沈煜说,“小雪豹。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下章一定…谢术你走得台慢了啊!
谢术:死腿快走啊!老婆我来了!(伸手
第97章 真实的好久不见
“喔,也没有好久。”沈煜若有所思地说,“前几天刚见的,在那个废弃厂区,你跑得挺快。”
皮鞋跟踩在地板上,从容不迫地向着夏听月的方向走近。
“我那个好外甥呢?”
沈煜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,仿佛真的是在关心小辈身体的长辈一般,“——他死了吗?”
夏听月缓缓站起身。
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索一般从他的指尖一路烧进胸腔,将那里所有翻涌的悲恸、愤怒与恐惧一并煮沸,最后蒸成一种冰冷的杀意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慢慢转向沈煜。
银灰色的耳廓已经从发间重新立起,耳尖的黑色簇毛微微炸开,他的眼尾微微上挑,一双瞳孔收成两道蓄势待扑的竖线。
他的手探入西装内袋,取出一把手枪。
黑洞洞的枪口平稳地抬起,对准沈煜的眉心。
沈煜看着那个枪口,却没有半分恐惧。
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,让自己的面孔更完整地暴露在瞄准线正中央,唇边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这么多年过去了,”他说,“你变得很不一样。”
他的目光从夏听月紧抿的唇角缓缓上移,扫过那对毛茸茸的立起来的耳朵,扫过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眸,最后落在那只稳稳握住枪柄的手上。
“知道吗,我们有些客户,就喜欢你这一口。”他毫不掩饰话里的赞赏,“有野性,也比较烈,和那种宠物都不一样。”他一个一个数着,像在列举某种珍稀商品的卖点,“也比那些只会瑟瑟发抖的软骨头有味道多了。你要是现在束手就擒,好好配合,说不定还能赶上今晚的压轴场次。我给你安排个——”他想了想,视线在这堆堆砌在一起的笼子里扫了一圈,“上等席位。”
砰——!!!
子弹擦着沈煜的左耳飞过,击穿了他身后那扇金属门上方一盏指示灯。玻璃碎片四溅,电路爆出一簇细小的蓝色电火花,发出刺耳的滋啦声。
沈煜纹丝不动。他甚至没有眨眼。
他只是看着夏听月,看着那只因为后坐力而微微颤抖的手,看着子弹落点那与他头颅足有二十公分的偏离。
“枪法还是不太好。”沈煜轻轻叹了口气,像一位失望的老师,“你怎么练的?”
夏听月咬紧了后槽牙,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沈煜收敛了笑意,语气也沉了几分,他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向前勾动。
门被推开了,金属门向两边滑开,露出门外幽暗的走廊,三条黑影走了进来。
余光扫过门外。他看到陆止崇。
陆止崇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住双臂,其中一人的手死死压在他肩胛骨附近。陆止崇身手不太好,脸色惨白,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。他看到夏听月望过来,轻轻摇了摇头。
夏听月慢慢收回视线。面前三条人影已经呈半弧形围拢过来。他们没有拔枪——或者说,他们也并不需要拔枪。在这间堆满货物的密闭船舱里,任何流弹都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。
他们只是逼近,像是猫捉老鼠般的围猎一步步收缩着包围圈。
夏听月后退一步。
他的后背抵上笼子,意识到自己已然无路可退。
那就不退了。
夏听月将枪放回内袋,手枪在这种贴身混战中只会碍事,也的确会造成其他同类的受伤。
……而且他的枪法确实还没有练好,都怪谢术。
脑袋里一片混乱,他的身形却已经做出了下意识的举动,悍然扑向左侧那道黑影。
还是这样比较舒服,毕竟这已经成为他在过去两年里刻进骨髓的本能。
没有枪,就用自己的爪,没有爪,就用牙,用肘,用膝盖,用一切还能动的关节与骨骼。
他的右手在半空中完成变形——五指回缩,掌心膨起厚实的肉垫,四枚边缘锋利到足以剖开猎物腹腔的黑色爪钩从指缝间悍然弹出。
“嘶啦——”
锋刃划过布料与皮肉的闷响。
左侧那名保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痛呼,整条小臂已经被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。他踉跄后退,撞翻了身后另一人尚未成型的包围阵型。
但另外两人已经补上。
一只手从侧面扼向夏听月的咽喉。他偏头躲过,耳尖黑色簇毛几乎贴着那人的指骨擦过,同时膝盖上顶,狠狠撞向对方小腹。
那人闷哼一声,却没有如预料中那样松手。他生生受了这一击,另一只手扣住夏听月的肩胛。
趁他被控制在原地,第三人的拳头已经砸到。
这一拳他没能躲开。
他的身形受限,只能勉强侧过半个身位。那记重拳擦着他肋下的西装布料掠过,本该落空的力道,却因为他侧身的幅度不够,结结实实砸在了左侧肋骨边缘。
“砰——”
沉闷的钝响。
夏听月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向右侧踉跄半步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他抿紧嘴唇,把那口血压回喉底,没有让它溢出来。
可疼痛不会因为他咽回去的血液就减轻半分,钝痛从撞击点辐射般蔓延到整片侧腹,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,扼住他肩胛的那只手猛然发力,将他整个人向后拽去。
瞬间重心失衡,夏听月踉跄着后退,背脊狠狠撞上身后金属笼架。
“哐——!”
铁架剧烈震颤,金属棱角硌进他的肩胛骨缝,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。
那只扼住他肩胛的手还没有松开。
对方显然是此道老手,深谙如何用最小的动作造成最大的控制力。他的五指陷进夏听月右肩关节的缝隙里,拇指死死抵住肩胛骨边缘那处最脆弱的软组织——
